【小說詩】《扁鵲的故事》~三人行~

 

※第1章※

※第2章※

※第3章※

 
 
  
A •扁鵲•

昨天的夕曛,到了早朝時
還留在一縷縷未梳的黑髮裡
昨夜的睡姿,也到了早朝時
才轉過來如一幅人體掛圖

我發現齊桓侯站在人體掛圖裡
掩不住他裸露的身軀
我說:「陛下有病,但尚在皮膚
趕快治,還可以治得好。」
齊桓侯有點憤怒:
「我的身體沐浴著晨曦,
那裡的病?」

我只好走開
退到群臣之後
遠遠的,有一隻蜘蛛
爬到人體掛圖上,撒下了一張網
齊桓侯對左右臣下說:
「做醫生的就是這樣圖利
把我無病說成有病
好讓他給我不藥而癒
以要大功……」

眾臣遙望宮外
宮外又被今天的夕曛侵襲了
蜘蛛網投落了網影
使那幅掛圖上的人體
不禁地顫抖

  
A •扁鵲•

夕曛投照出齊桓侯長長的影子
他的鞋,還在他的影子裡閒踱
我痛心得想一走了之
但想到齊桓侯尚有救
因此我每隔五天諫勸一次
「陛下的病一直往身體的內部深入
趕快治,還來得及……」


齊桓侯不等我說完就大喝一聲:
「給他四十大板!」
我急急忙忙退避到群臣之後
看著齊桓侯站起來又倒在座椅上
他的憤怒激起了宮殿外的夕曛
來圍擊他的臉,他的臉轉入黑夜裡

  
A •扁鵲•

有一天我發現墓在齊桓侯的眼中形成
心裡一冷,我不敢掃墓
回頭就跑
哦!太可怕了
一國之君就快要……

埋入多曛裡
是一顆將逝的星星
用最後的光圈
俯照著宮殿的上空

齊桓侯派人來追問
我答來者:
「貴君的病已侵入骨髓
我再也無法進諫了……」


這一天,滿天滿地都在夕曛裡
我突然像一隻烏鴉哀叫了起來
齊桓侯大概已開始感到不舒服了
我打點行李
衝進黑夜裡隱藏自己
在逃走的路上
我得知齊桓侯派人四出找我
但……
唉!鐵窗外
黎明在另一端等我

不久,鐘鼓數響而沉寂
我聽到齊桓侯不治的消息
使我化為千千萬萬隻烏鴉
在世界各地哀叫
 
 
 
B •薇薇•

這時,誰在悄悄的退出這世界啊
一朵小小的白玫瑰
凋在被荒草侵襲了的花圃上
好似我第一次上那恐怖的「刑台」
可以極目之處皆白
那個叫「扁鵲」的醫生
是極目之處唯一的影子
從影子裡流出一聲聲:
「不要怕,放鬆,不要怕,不要緊的……」
我就埋入了他那逐漸消失的聲音中

扁鵲的故事在病房裡流傳著
小雅笑著說:
「薇薇哪,可不是齊桓侯啊!」
扁鵲說:
「我也不是扁鵲,更不是先知。」
我說:
「不要暗示什麼。」

可是,從鏡子裡走出來的怎麼都是未來的我
我的體重怎麼一天天減輕
我的形容逐漸枯槁
有一天,未來的我
會不會像一具骷髏
在消失之前
僅是遺照一張?

「做醫生的就是這樣圖利
把我無病說成有病……」

然而,小雅是擊碎鏡子的人嗎
我感到非常的疲倦
甚至連撿起碎片的力量也沒有了
 
 
B •薇薇•

我數不清自己耗在病床上的日子
像躺在俎上似的
今天切片檢查
明天切掉一些肉
後天切得更多更多

我發現是一隻瘦弱的蟲
有一隻吃蟲的扁鵲,只在小雅出現時
才來講他的故事,企圖引發我的快樂
蟲有什麼快樂?

我好像毫無復原的希望
看著父母沉浸在痛苦失望之中
加上我自己的恐懼與苦痛
構成了綿密的壓力啊
我仍裝得快快樂樂地和小雅說笑
小雅那裡像懷了孕的人
她的臉龐、身段仍然佷好
那個扁鵲看了她
眼睛都會發亮呢


她和扁鵲的對話
各自上著鎖
我知道我能打開他們話中的含意
從這邊搬到那邊
讓他們的話去糾結吧

  
B •薇薇•

我不能很順心地做我想做的
我只能在呼吸器械、氧氣瓶以及
一些更冰冷的機械交替使用中
度著經常是昏迷狀態的漫漫歲月
這些人為的科技,是一種叢林
只能消極地用失去葉子的枯枝構圖
延遲我的死亡形象
而不能積極地促使我生存

我知道,野獸只要擺脫這些構圖
就可解除一切痛苦
就可寧靜,尊嚴如人死去

而我無處攀爬,弄亂整個構圖
野獸飛禽往外奔竄
扯開那些折磨我的管子吧
我拚著最後一口氣
背向那些支撐我的冰冷器械
發出金屬撞擊的聲音
在多刺的梗上
白玫瑰
向床下翻落
 
 
  
C •小雅•

踩著自己在烈日下縐縮的小影子
我在「H」的牌子前
停下來,體內的生命仍然在前進
展望四周,體內的生命仍然未睜開他的世界

福馬林的味道
繞了繞
沖上鼻子
屋頂上排排的日光燈
照著閃亮平滑的磨石地面
我即使十分小心,也還踏出
很恐怖的回音,也還得經過
一扇扇的玻璃窗
把磨石地面照得像一片冷冽的冰
我在冰上滑行,如一支冰刀逐漸破裂著
也還得轉彎
把時間都帶過去

一間間相同的房門
透出慘淡的藥味
使我想到
薇薇
她彷彿是浸漬在藥水裡的一株胎生植物
我會鏟除她的根嗎


  
C •小雅•

我有點害怕地踏著閃亮的磨石地面
上次,我不小心滑了一跤
會不會影響到胎兒呢
不知道是否該檢查看看……

「來看薇薇?」
那隻扁鵲放低聲音說:
「我剛為她再做了一次檢查
唉,薇薇啊
她的情形愈來愈壞了……」


我離開了扁鵲,他豈能樓息在我肩上?
轉進薇薇的病房裡
看見薇薇對我笑
那是一種白色的笑
我想,薇薇細瘦而透明的手臂
才是扁鵲可棲息的枝椏

我有點害怕的拉開窗口的布幔
陽光已過,黑夜自地平線下湧上來
一朵小小的白玫瑰
凋在被荒草侵襲了的花圃上
不也正如我嗎?

  
C •小雅•

推開吧,一直到世界的最外一層去
然後回頭,在世界的最裡層有
好渺小的一個人
那是薇薇嗎

那個扁鵲不知何時進來:
「妳這個女人
妳憑什麼拔掉
那些支撐薇薇活下去的管子
她即使再痛苦
妳也沒有權利結束她的生命!」

一隻突然變大的禽類
直奔向我
用擴張的雙翼拍擊著我
用硬刃的嘴啄著我
我往上衝
到最頂樓的陽台上
樓外有深空的感覺
一隻弱小的蜻蜓
在深空裡
忽上
忽下
停不住一個位置
就如我眼裡的淚
這時,我的肚子隱隱作痛
孩子,這是第幾層樓啊
從我身上站高一點
看遠一些
這廣大的城市和土地

「妳這個女人
妳瘋了
妳不要命嗎!」

在扁鵲逼近時
我翻過欄杆
向下躍落──
進入世界裡
用我另外一個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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