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羅•卡索作品賞析之八

八、《是垃圾?不是垃圾?》

──自析散文詩〈箱子〉和〈枕頭〉

人類是生產(製造)垃圾的動物;人類是用垃圾毀滅地球;人類是在垃圾堆中生活。種種現象可以推斷:人類終將變成垃圾。這是人類醒覺前的夢魘,但已成為人類的宿命。在大多數人類視若無睹、不慌不驚而變為麻木時,敏感的詩人是否會發出聲音來,以詩來做告示或下咒語?

詩人所見的垃圾又是什麼?什麼該視為垃圾,什麼不該視為垃圾,且看《箱子》和《枕頭》這兩首散文詩如何給我們答案。

一、在垃圾堆裡的歷史

如果說:「在時間的潮流中被淘汰的,或成為過去的,就是歷史。」則一切今日的人、事、物在明日都會一一歸屬於歷史的箱子中。如果說:「歷史是由千百年來的人事物累積而成。」則歷史所形成的量仍像每天閱過而屯積的舊報紙,不斷的在增加之中。如果說:「歷史也是垃圾。」你會接受此一說法嗎?

歷史的價值性,雖然無庸置疑,但也並非絕對。有時,歷史在朝代的更迭中,被一再翻改,被一再掘出再丟棄,往往像掩埋場的垃圾遭覆蓋塵封,有的甚至像焚化爐的垃圾被焚燬。可是,歷史不該是垃圾,只是不幸和垃圾存放在一起而已。

詩人也是歷史的眾多拾荒者(考古學家、歷史學家、政治家...)之一,在無數的翻尋撿拾中寫成驚訝與歎息的詩篇,驚訝於歷史種種未知的面目,歎息於歷史無數失落的腳印。閱讀散文詩《箱子》,讓我浮現了上述的感懷。其詩如下:

我們都是要排隊進入箱子的物品,包括:衣褲、書籍、玩物、照片、時間、生命、........等等,將被鎖在箱子裡,然後被放在屋角,或放在車上,運往不知名的遠方。我們會在箱子裡相互擁抱,彼此安慰,守候一生中最黑暗而平靜的時刻。

這樣的一口箱子,被丟棄在垃圾堆裡。我們竟然不知,不知周圍變成廢墟。我們在箱子裡保持了老舊的年代,以及歷史,以及被掀開來的希望。

的第一段:以一口箱子收納人間萬物,包括生活物品、時間、生命等等,這些萬物是經由「排隊」的形式才進入箱子裡的,井然有序,如同站在機器輸送帶上,一一往入口輸送。奇怪的是這些物品,為什麼包括抽象到可以感覺,但不可以捉摸的「時間」和「生命」?如果從寫作技巧來分析,其用意即「具象物」與「抽象物」並列,達到意義交錯或涵蓋的效果:

1、具象物:衣褲、書籍、玩物、照片
2、抽象物:時間、生命

換季或已不合身的衣褲、翻閱過的書籍、玩膩的玩物、泛黃的相片等等這些具象物品,其代表意義無非是時間的消逝與生命的衰亡,也就是它們已不是活躍在目前這個時代舞台的主配角,它們不能主導、不能代表、不能成長,它們的時間和生命已由新的時間和生命頂替。所以,它們只好進入(是被迫,也是自動)箱子裡,被鎖在箱子裡。

這些物品將隨著箱子而得到其安置的歸處,詩中說,一個歸處是「放在屋角」,「屋角」在感覺上是遭漠視冷落的角落,置於屋角的,猶如垃圾桶,在屋主(權力掌握者)的眼中,已將之視為廢棄物一般看待;另一個歸處是「放在車上,運往不知名的遠方」,有如放逐,將遠離這個時代的權力中心,而在邊陲隱沒渡其一生。它們知道自身處境,既然已鎖在箱子裡,只能「相互擁抱」「彼此安慰」,表現得相當安份認命,縱使這是「一生中最黑暗而平靜的時刻」,猶如關在不見天日的黑牢裡,它們也是默默的守候,和時間賭歷史。

本詩的第二段,終於說出了這口箱子的下落,原來是「被丟棄在垃圾堆裡」,因此,這口箱子也不折不扣的成為垃圾,包括箱子裡的東西:衣褲、書籍、玩物、照片、時間、生命、........等等,都是垃圾。縱使是時間和生命,如果不是在主流勢力集團之內,不是在利用價值尚存之際,也會遭致一同併入垃圾任由丟棄的命運。這些垃圾在箱子裡雖然保持了「老舊年代」及「歷史」,但也只能換個角度說它們的確不合時宜再生存下去,「衣褲」是老舊得失去體面,「書籍」是落伍的思想,「玩物」是幼稚得可笑,「照片」是人和物全非,「時間」是不能倒回,「生命」也危危可岌,那麼,這種「保持」又有何希望可言?當它們還想保持「被掀開來的希望」時,不禁令人在心頭生出一絲絲的悲哀,而不是希望。更何況,周圍已變成「廢墟」,它們竟然不知!

將一個地方或一個時代推向毀滅,廢墟於焉形成,那是多麼殘忍的事。而廢墟中的那口箱子,它是垃圾?還是歷史?永遠是一個歷史拾荒者掀不開的謎了。

 

二、在頭腦裡的垃圾

人類是最會思考的動物,尤其是思考型的人,如果又是意見領袖,掌握了思想媒體機器,或創造了思想體系,有可能因而改變了人類的政治、文化及生活。人類是因為有了思想,才有了生活文明;而人類愈進化,思想則愈為人類所追求及掠奪。

其實人類的頭腦是製造思想的機器,也是儲存思想的廠房;在對外不斷追求及掠奪的同時,它本身也不斷的製造及儲存。因此,個人頭腦裡的思想若對外的掠奪不能篩選,對內的製造不能品管,而只貪求其豐富、貪求其廣泛,則形同超載的貨輪,難保沒有沈沒的一天。

散文詩〈枕頭〉正是描述一個思想超載的人,其嚴重的後果是:思想也變成垃圾。原詩如下:

有一個人因為他累積超量的思想,而使頭腦越來越大,越來越重,脖子撐不住,歪到肩膀上,快要掉下來了,這時候,枕頭啊,就替代了那個人的頭。

一粒繡著山水的枕頭,看起來雖秀麗明媚,卻是毫無思想。這時候,枕頭默默的在夜裡哭訴:「人類數千年來所遺留的夢,都在我的裡面,而這些夢也是一種垃圾啊!」枕頭支撐不住了,就把夢倒入那個人的頭腦裡。

散文詩的句子是相當散文化的,像本詩的第一段句句都簡易明白,作者大部份的散文詩很少單獨在字句的藝術上多做琢磨,相反的,其散文詩特別注重整首詩所欲表達的意涵。

第一段寫人,這個人因累積超量的思想,而使頭腦變大變重,歪斜的懸掛在肩膀上。這樣的一幅人像素描彷彿是人類未來的面貌,有著發達的大頭顱,卻是細小的脖子、瘦弱的身體和四肢;這樣的一幅人像素描似曾在許多的外星人科幻電影見過,不管影片內容是否真實或虛構,已讓許多人開始擔心未來的人類是否會進化為外星人的模樣。〈枕頭〉此詩替我們先行宣告了此項可能。

這樣的一個頭腦大得快要掉下來的人,看起來不會是滑稽,而是悲哀,令人心生同情;但其背後的意義,完全是諷刺現代人過份渴求知識及囫圇吞嚥資訊而不知去蕪存菁,以致頭腦裡超量的思想變成一種負擔、一種累贅。情形嚴重了,怎麼辦?在詩的第一段最後一句,作者說:「枕頭啊,就替代了那個人的頭。」用枕頭就能替代人頭嗎?這種處理方式透露了一個訊息,卻也帶來了兩個必須探究的問題:

一個訊息是:「頭腦」已嚴重到沒救了,只好採取器官移植手術,將「枕頭」移植到脖子上替代原來的「人頭」。

兩個問題是:
1、「枕頭」移植過來後,會不會有排斥性?存活率是多少?
2、「枕頭」是自願還是被逼迫過來替代那個人的「頭腦」?

詩的深厚度應在於內容,內容不在於以字數行數的多寡做統計,而在於從有限的字裡行間到底能挖掘出多少意涵。本詩第一段最後句帶出的兩個問題,其可能的答案在哪裡?只有試著進入第二段去尋找和挖掘了。

第二段寫物:「枕頭」,這是一粒表面繡著山水的枕頭,裡面的填充物是什麼?當作者說這粒枕頭「看起來雖秀麗明媚,卻是毫無思想」,亦即說枕頭只有美好的外觀,沒有實質的內容,若接續第一段以「人」為描述主體時,這段以物為主體的「枕頭」只不過是替代那個人的「頭」而已。問題是:這種怪異的替代有用嗎?繡有山水的枕頭比腫脹的頭顱美,它卻無法執行頭腦的功能,所以它少了思想。一個沒有思想的枕頭人又如何稱之為正常人呢?

讀本詩至此,我感受到兩種幻境已經出現:在詩的第一段,我彷彿看見周遭有許多頭顱巨大且歪在肩膀上的人在行走;在詩的第二段,我彷彿看見周遭有許多頭顱變成枕頭的人在行走。由於這兩種人體扭曲的幻境,致使我惶恐不已,不知我會變成哪一種人?

枕頭原本是用來枕人頭的,並非拿來替代人頭。枕頭裡面沒有思想,卻有人類睡眠時遺留在裡面的夢。夢和思想是人類腦部的兩大微妙的活動,一在於清醒,一在於睡眠;用睡眠的枕頭替代清醒的人頭,亦即是用夢想替代思想。依此認知來分析〈枕頭〉一詩,已可得到本詩所要呈現的意涵了:

1、人頭→思想﹝可由人腦自己製造和吸收,存放於人頭內﹞
2、枕頭→夢想﹝也是由人腦製造,卻存放於枕頭內﹞

兩者都發生了超量而不堪負荷的危機,人頭裡思想超量的問題已於前面言述,只有枕頭裡夢的問題尚待探究。枕頭如是說:「人類數千年來所遺留的夢,都留在我的裡面,而些夢也是一種垃圾啊!」夢非現實,夢可能超越現實,可能脫離現實;夢非思想,夢可能扭曲思想,可能捨棄思想。思想是理智的活動,相對的,夢是不理智的;夢是人類睡眠時在腦中微妙的活動,它的活動不受人類意志的控制;它不斷的產生,也不斷的被人類遺棄、忘記。此詩藉枕頭來表白:「夢也是一種垃圾!」無非和前段人頭裡的「思想」相呼應,凡是累積超量而無篩選過濾的,都是垃圾。

由此看來,枕頭徹徹底底是默默的承受著人腦給予它的負擔,百年,千年,都一直枕著人頭,接納著從人頭掉下來的無數的夢。枕頭,它沒有思想的能力,也沒有作夢的能力,卻被逼迫來替代了人頭。一粒默默的枕頭,是卑微的,它在夜裡的哭訴亦是無聲的抗議。

本詩的最後一句:「枕頭支撐不住了,就把夢倒入那個人的頭腦裡。」明顯的是枕頭所採取的反彈行為,而變成所謂你丟給我、我丟給你的「垃圾大戰」。整個事件發展至此,前因後果應非常清楚,簡單的說:是人類有思想,但超量的思想,人類負荷不了,就找枕頭來替代;人類有夢,但夢無用,也積留在枕頭內太多,枕頭支撐不住,就把夢倒回人類的頭腦裡。我想,在這個事件當中,給我們一個警惕:人類一直追求的思想和夢雖不相同,但都是從人腦製造出來的,思想似光,夢似影,過多的光影,也會造成干擾。一個思想簡單、夢少的人,反而過得平靜、快樂些吧?

讀完〈箱子〉和〈枕頭〉這兩首散文詩,不得不相信人類果真是生產(製造)垃圾的動物,而垃圾的定義不止包括了一般具象的廢棄物,還包括了抽象的時間、生命、思想、夢........等等。人類是用自己的垃圾來毀滅地球,種種現象可以推斷:人類終將變成垃圾。這是人類隱藏在腦中的夢魘,但已成為人類歷史的宿命。在大多數人類視若無睹、不慌不驚而變為麻木時,敏感的詩人發出聲音,以詩來做的告示或咒語,是否也會變成垃圾?我寧願相信它不會變成垃圾,但是,它不被人類接受時,在人類的眼中就如同以垃圾視之。

 

註:〈箱子〉和〈枕頭〉出自九歌出版《隱形或者變形》詩集,作者蘇紹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