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羅•卡索作品賞析之七

七、《虛擬與偽裝的人生》

──自析散文詩〈衣架〉和〈腹語木偶〉

挖掘人類的生命本質及生存意志,是《隱形或者變形》詩集的主要內容;現代的人類活著,不管是都市人、鄉村人或各階層的人,比起以往更為辛苦,由於要面對更多的變數及壓力,因而人類的內心產生了更多的徬徨及焦慮。此詩集作者在其寫作歷程上,有愈來愈多的詩作正往反映這種現象去努力。

生活中有許多很難分辨得清楚的感覺;每個人的生活方式,也很難以一致化或標準化來概括說明。當我們在觀察周遭的人們時,往往人們身上所散發給我們的訊息是不正確的,人們的虛擬及偽裝所給我們的感覺,一不小心我們就信以為真。反求諸己,從我們身上所散發出來的訊息、所給出的感覺,別人又如何能信以為真?所以,整個人類的生活,已漸漸陷入虛擬及偽裝的情境,這樣的人生,處處可見。底下就藉〈衣架〉和〈腹語木偶〉兩首散文詩來思索這個問題。

一、不實在的影像(虛擬的影像)

拜科技進步之賜,許多由人製造的影像令人瞠目結舌,神乎其技的影像製作技術令人歎為觀止,動態的、靜態的,立體的、平面的,將整個影像世界建構起來,讓人類優游其中,而不可終日。離開這種挾科技優勢的影像世界,回到現實世界,人類是否就可脫離這種不實在的影像纏絆?顯然未必,人與人之間同樣的有許多虛擬的影像存在,它不必靠科技製造,它,由人類自身形成。如何見之,就以底下這首散文詩〈衣架〉來說明:

掛在衣架的一件黃色長袖絲衫,於風中徬徨,
於陽光中憂愁。我從午後的影子裡發現,衣架
代替了我的身體,消瘦的,懸吊在生命的繩索
上。

我為什麼是一個衣架?頭要勾在繩索上,沒有
手可以在虛空中揮舞,沒有腳可以在大地上奔
跑,只有一個肩膀的骨架,披掛著一件輕飄飄
的衣裳,於風中徬徨,於陽光中憂愁,自己都
不實在,還搖搖晃晃的在地上投射出一個人影

這首詩入選八十二年度詩選,詩人商禽讀本詩後所寫的編者按語說:「雖然詩人在詩中說自己是衣架,把衣架與人換位,而他真正要表現的卻是人類, 人類的生存情境。」已點破作者慣用的技巧,即「物我換位」,明明開始是寫物(衣架),後來竟寫人(我),「衣架」變成了「我」,物性也很自然地寄託在人的身上, 人亦變成物件,兩相交替,是物是人,已分不清楚。詩的技巧之外,真正要表達的是「人類的生存情境」,此為作者最為關心的問題。

第一段第一句寫物:「黃色長袖襯衫」,它掛在衣架上,它雖不是此詩的主體,主體是「衣架」,但若衣架沒有它,則呈現不出「於風中徬徨,於陽光中憂愁」的生存情境。因為它是黃色的,在午後微弱的陽光中變得有一點黃又不怎麼黃,因而給人「憂愁」的感覺;它是長袖的,又是絲衫,於風中輕輕飄忽晃動,因而給人「徬徨」的感覺。物如此,人也如此嗎?是的,作者在影子裡發覺自己的身體被「衣架」所取代,為什麼?衣架上披掛的黃色長袖絲衫為作者擁有之物,原本該穿在作者身上,而現卻掛於衣架上,所以作者說:「衣架代替了我的身體。」這個衣架是懸吊在生命的繩索,沒有繩索,衣架則失去其生存情境。

作者是不願「衣架」代替他的身體的,所以用不甘心的呼喊口氣問:「我為什麼是一個衣架?」衣架的形。非常簡單,瘦骨無肌,「頭」勾在繩索上,只有「一個肩膀」的骨架,其他都沒有了,做為人,若果如此,還有何意義?

(衣架的勾,懸吊在繩索上):是人體思想的產生處,被懸吊,表示思想被束縛、被控制。

肩膀(衣架的骨架):是人體承擔重任的地方及象徵,它那麼消瘦單薄,能承擔什麼?

做為一個衣架,其任務只不過是披掛衣物,還能做什麼?在本詩中,披掛衣物的意義是用衣物來掩飾其內在的空洞,或者說,用衣物來還原其為人形的欲望。做為一個衣架,它「沒有手可以在虛空中揮舞,沒有腳可以在大地上奔跑」,充滿了不安定感,無著力點,也沒有踏實之處,抓不住目標,踩不上理想,這樣的情境,如何生存?縱使它披掛了一件衣裳,但也是輕飄飄的,「於風中徬徨」,「於陽光中憂愁」。它存在,但是它不實在。

衣架在其生存情境中,雖然失去了做為人的模樣,但它掛上衣裳後,就藉著風「搖搖晃晃」的,藉著陽光「在地上投射出一個人影」,稍為滿足其恢復為人的欲望,此模式,就如在電腦終端機上虛擬影像,刺激人類視覺,以獲得人類的認同及忘我。最終,一切虛擬化後,人類便似不存在,虛擬的比真實的更為真實,衣服可以代替人,椅子也可以代替人,於是,就如商禽說的:「這些年來, 一種新的意識形態籠罩著這片土地,甚且已然出現了檢查身份證的文學崗哨,而忽視了人的正身。」人類用虛擬的影像當作身份證,沒有虛擬的影像,就通不過檢驗,而進不了二十一世紀的生存情境。這是本詩引爆的另一層思考。

二、不實在的聲音(偽裝的聲音)

散文詩一直著重在敘事的象徵成份上,讓所敘的事散發著象徵的意義,在超越了詩句的分行及斷連的鑄煉後,也能展現詩味。散文詩,它的句法每一句都是散文,連著讀也是散文,只是,它屬於詩的種種形式的可能之一。讀散文詩<腹語木偶>,不會去懷疑它的文類形式,因為,詩中所欲傳達的內容和意義更值得重視。

所謂<腹語木偶>,就是操縱者手持木偶,在其操縱下,木偶的頭會轉動,雙眼瞳仁也會轉動,嘴唇會開啟閉合,操縱者並以腹語發聲,隨著語言意義,讓木偶活生活現,宛如真人一般。且看這首詩:

在人群之中,我是沒有聲音的,沒有人發覺我
走過他們面前,也沒有人發覺我站在他們背後
。至於我手中的腹語木偶,他們全都看到了,
也都聽到了他的聲語。他代替了隱藏的我。

腹語木偶一臉黠慧的表情,和詭異的眼神,還
有那不斷張合的下巴、轉動的脖子,我相信他
絕不是我,但是,他卻代替我說話。從我體內
產生的隱形語言,一句一句穿過他的嘴,面向
群眾發表:「看著我,我在這裡,我是有聲音
的!」腹語木偶聲嘶力竭的嚷著。

人類生存是非常艱苦的,當人口愈來愈眾多時,人就變得更為眇小,更為不重要,世界上,喪失了一個傑出人物,可惜雖可惜,但隨後另有人冒出來頂替這個傑出人物的位置;至於喪失了一個沒沒無聞的草芥小民,更不可能引起世界的注意及哀悼。所以,做為一個人,並不能很明顯的表示他在人群中是活著的;個人,相對於陌生的人群,可以說是不存在的。這首詩中的「我」即是這樣一位被人群忽視或漠視的人。

詩中的「我」,似乎有隱藏自己的性格,不敢親自面對人群,卻又時時急欲引起人群的注目,平時裝作沒有聲音,常常走過人群面前,也常常站在人群背後,人群中沒人去發覺他,他感到自己似乎不存在。詩的第一句說:「在人群之中,我是沒有聲音的。」沒有聲音,即代表默默做事,也代表沒有意見,但也有可能代表默不吭聲卻心中有意見的人,這樣的人到處都是,他代表平凡且溫和的弱勢群眾。他一方面怕出聲後,被認出、被點名做記號,被人反擊或圍毆,另一方面怕因自己一直沈默下去,而沒有抒發心志的機會,以致被輕視;怕自己沒有出頭而懷憂喪志。

詩中的「我」不是完全沒有聲音的,只是他用「腹語」說話。詩的第一段寫著:「至於我手中的腹語木偶,他們全都看到了,也都聽到了他的聲語。他代替了隱藏的我。」由於腹語木偶是一種表演性質且造型誇張顯目的玩偶,處在人群中很自然的受到注目,「我」找到了行使其意念的替身,也利用替身說話,讓群眾聽到了他的聲語,所以,腹語木偶代替了「隱藏的我」。

雖然如此,「我」也怕腹語木偶終有一日變成了「我」,而使真正的「我」更為快速的被人群忽視而消失,但是,「我」不得不藉助自木偶,才得以透過木偶向群眾發言。這種微妙的依附關係,「我」並不能完全接納或釋懷,所以,「我」活得不快樂。

詩的第二段,對腹語木偶有如下的描述:「腹語木偶一臉黠慧的表情,和詭異的眼神,還有那不斷張合的下巴、轉動的脖子。」腹語木偶的幾個引人注目的部位:臉、眼神、下巴、脖子等的特徵,和「我」不盡符合,因此,「我」說:「我相信他絕不是我。」既和腹語木偶的特徵有別,「我」的表情可能癡蠢,眼神可能黯濁,下巴和脖子可能僵硬,完全無任何奕奕的神采,如此容貌,怎會受到人群的喜愛?「我」在人群中注定是要孤寂落寞的。

「他卻代替我說話」,腹語木偶是「我」的替代形式,人群看見木偶說話,但其實說話的人還是「我」。一形一聲,做天衣無縫的搭配,游走在人群中,以其模式奮鬥、掙扎。

:「木偶」,用不斷張合的下巴,帶動了嘴。

:「我」,用體內產生的隱形語言。

隱形語言一句一句穿過腹語木偶的嘴,說出了「我」的心聲。現實生活中,人類利用媒體發聲的機會愈來愈多,而且媒體的種類也無奇不有,已不單單是腹語木偶一種,廣播、出書、廣告、夾報宣傳單、網路、記者會、街頭現身訴求、……等等,都是人類發聲的方式,只不過,小小的人物並沒有財力或知名度能掌握那些方式來引起群眾的注目,充其量。就如詩中的「我」,利用腹語木偶而已。

利用腹語木偶發聲給人的感覺,也許是一種外人看來是不得已的可愛,自己看來卻是不得已的悲哀。外人當你是表演,只有自己才是當真。

儘管腹語木偶如何聲嘶力竭的嚷著:「看著我,我在這裡,我是有聲音的!」這些從「我」體內產生的隱形語言,在人聲沸騰的生活情境中,仍起不了作用,沒有人會管你在哪裡,沒有人會管你的聲音內容是什麼。

人類的生存情境充滿了這些不實在的影像及聲音,<衣架>裡搖搖晃晃的人影,<腹語木偶>裡的隱形語言,都讓人懷疑人類的生活是否過得很真實,還是虛擬及偽裝;二十世紀末的生活是這樣子的話,二十一世紀又會是怎樣子?就讓時間慢慢的來揭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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