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羅•卡索散文詩賞析之六

目擊成詩,遂下千年之淚

《隱形或者變形》散文詩集中的淚水意象

自從和你以詩相識,一晃已過三十年了,這麼長的日子以來,一直注目著你在詩創作上的表現,在副刊或詩刊讀著你的詩,另外經你同意,在網路上以我的ID貼你的詩,這一切只不過是我對你始終的一種關懷,以及你我之間一種惺惺相惜似的詩人情誼。我對你的個性及詩觀相當了解,你的每一首詩我都牢記不忘,你寫詩的技巧和所欲表達的意涵,我可以一一分析一一解說,換言之,我要抓住你詩的核心並不難。

一九九七年八月你的第二本散文詩集《隱形或者變形》出版了,我覺得看到這本詩集就如同看到你本人,你在台灣這個紛亂的社會裡隱形和變形,很少有社會人知道你是寫詩的,所以並不引起社會的注意,除非你現身詩壇,不然你是孤寂的、是落寞的,你只不過是二千多萬台灣人民中的一位,要不是你寫詩,我也不會認識了你。

今天寫這封信,是想和你談你這冊詩集裡的詩,不管你同不同意我的見解,不管你接不接受我的意見,我是決定非說不可了。

陳義芝在〈詩的形象,世界的萌芽〉一文中說:「『含著淚』是蘇紹連許多詩經常出現的視覺刺點。此一視覺形象精緻、明晰,精緻因而具備意涵的擴展,明晰使夢想的世界聚射出輝煌的光。」緣此一發現,綜觀整冊《隱形或者變形》詩集,內含「淚」此一視覺刺點的詩高達四十首,占全部詩作數量四分之一以上。何以你那麼偏愛用「淚」來為詩妝點呢?我知道你喜愛杜甫的作品,在二十多年前你曾改造杜甫的〈春望〉寫了一首變奏曲,「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是你最感動的詩句,那種因憂傷家國時事而掉的淚,和花草也濺淚的意象一直存在你心中,因此,你愛用「淚」來作為詩中的焦點,這也是其中的一項原因吧?

淚,是人類至情至性湧現的生理現象,凡有「淚」在,必是感動的情境,是純真,是悲苦,也是喜樂。詩人商禽的名作〈滅火機〉,為了小孩無邪的告白而哭,說「在我那些淚珠的鑑照中,有多少個他自己。」這首詩因「淚珠的鑑照」感動了楊牧,楊牧說:「假使我會寫詩評,我要用『淚珠的鑑照』做題目評商禽。」的確,「淚」真如陳義芝說的,是視覺刺點,具有兩個特色「精緻」「明晰」,從淚珠的「鑑照」中,可以看見許多人間情性流露的影像,能給讀者許許多多的啟示與感化。

在古代詩人中,杜甫亦是寫「淚」寫得相當多的一位,真想從杜甫的詩裡找出你的血源,然而杜甫的偉大之處是你所不能及的,你流的只不過是小市民的淚水而已。我要鄭重告訴你,你要多關心政治及國事,才能提升你詩的歷史價值。好了,底下還是談談你這冊詩集裡有關「淚」的詩吧!

一、人生有情淚沾臆

      杜甫因見曲江蕭條,乃感觸人生有情,不禁淚濕胸襟,而寫〈哀江頭〉裡如下詩句:「人生有情淚沾臆,江草江花豈終極?」杜甫目睹的是蕭條現象,而你在現今所目睹的景象和杜甫截然不同,是一種變形的社會亂象,例如〈魚眼幻境〉這首詩,寫這個世界像在魚眼鏡頭裡,一切都變形了:天上的白雲竟在陰暗的水溝裡,高樓大廈湧進天空中星星一樣的洞口,彎曲的煙囪和電線桿構成蜘蛛網。人臃腫如同氣球,浮沉在這個世界上。為什麼會變成這副景象呢?是髒、是亂!是社會的沈淪!你在詩的第二段藉一個小孩來抗議:

      一個小孩也浮起來了,浮到我的眼睛中央,把背後世界的景象擠到眼睛的邊緣,從邊緣溢出去的,便是逐漸失去的景象。但是,那一個小孩也浮到眼睛的邊緣,不能避免的,隨著淚水出去了。

      目睹亂象的眼睛中,出現了一個小孩,他把這些亂象擠出眼睛,不想讓你看到這些亂象,然而,小孩卻被不斷被複現的亂象擠到眼睛的邊緣,此時,你傷心著急,眼睛流淚了,不能避免的,小孩就「隨著淚水出去了」,從這個變形的亂象世界消失。當你的眼睛看到純真的小孩與醜陋的亂象世界對抗時,怎可能不流淚呢?

      在另一首詩〈空屋〉,你描寫台灣社會空屋過剩的現象,由於房價太高,一般下層民眾買不起,如果用僅有的一點積蓄也只夠買到一條樓梯,一條樓梯能住人嗎?這些民眾住哪裡?原來是用樓梯爬進「宇宙」,詩的最後一句:「我們仍流著淚,沒人知道,我們偷住的空屋是宇宙。」你看到了,不禁要疾呼:「誰能釋放空屋?」我想,這是你對社會關懷的一首詩,也是向政府政策的發出的一個質問。可是,到了現在,那些窮困的人仍在「宇宙」中流淚呢!空屋的問題根本還未解決。

二、雙淚照痕乾

      杜甫詩〈月夜〉:「何時倚虛幌,雙淚照痕乾。」是杜甫被囚禁長安望月思念妻子兒女時所寫,那種未重聚前滿臉的淚痕,月光如何能將之照乾呢?你有一首詩作〈鐵絲網〉是寫母子相思念的詩,詩的第一段描述這名已長大的孩子來到某一村莊,詢問國土疆界在何處,你告訴了他前往的方向,而鐵絲網正是築在疆界上。到了第二段,時空轉到從前,並和現在重疊,交代了母親尋子的情節:

      有一隻土撥鼠在鐵絲網下找出路。有一個拍球的小孩滾到山坡下的彈坑裡,無聲無息。想撿球的母親天空啊,被隔絕在鐵絲網的另一邊,臉孔無助而流淚,甚至有鐵絲網的皺紋。也許,那個青年,正是失蹤多年的孩子,他終於來了,正尋找回自己國土的入門。

      第一句:「土撥鼠在鐵絲網下找出路」,喻示了有人越界偷渡的情形,第二句「拍球的小孩滾到彈坑裡,無聲無息」,表示小孩在戰爭中失去蹤影。第三句「撿球的天空母親啊,……」是說母親像天空,當年戰亂,在鐵絲網另一邊,看得到球,但看不到孩子,她想撿回孩子遺留的球,卻撿不回來了;如果母親像天空,天空之大,又如何能被「鐵絲網」隔絕呢?可見「鐵絲網」象徵戰爭的強大威力,連天空都被隔絕在另一國土;母親的臉上鐵絲網一般的「皺紋」,不也是戰爭的傷痕嗎?如此戰爭的迫害,遭致孩子失蹤,母親的淚為戰爭及為孩子而流,流得多令人難過、驚心!

      你還有一首描述親情的詩〈星淚〉,整首詩的內容以淚水貫穿,父母為了能看著孩子的一生一世,而把「為生命而流的淚水一滴滴地釘在漆黑的夜空中」,「釘」這一字給我如刀刻骨的感覺,唯有將父母的愛釘牢,才能讓「淚水在夜空中凝結成星星」。可是,到了詩的第二段,情況起了變化:

      入睡的孩子,夢見自己長著翅膀,飛到夜空中,在每一顆閃爍星星之間飛翔,孩子呼喚著:「爸爸!媽媽!您們在哪裡?」每一顆星星忍不住的溶解了,恢復成一滴滴的淚水,從天空中滑下來,掉入孩子的夢中,也滲濕了孩子的睡枕。

      入睡以後的孩子做夢了,夢見自己在星星之間飛翔,呼喚著父母,星星遂忍不住溶解、恢復成淚水,滲濕孩子的睡枕。你在這首詩中,先把「淚」凝結成「星」,再由「星」溶解成「淚」,這是一種轉化再回復的過程,其轉化力量先是父母的意念,後是孩子夢中的呼喚,所以才讓「淚」演出得這麼淋漓盡致。杜甫問的是他的淚痕如何能被月光照乾,而你已把淚轉化為滿天的星光了,如此,哪有照乾的一刻?

       

三、叢菊兩開他日淚

      〈秋興〉之一裡有句:「叢菊兩開他日淚,孤舟一繫故園心」是杜甫因回憶往事思念故鄉家園時所寫,他老淚縱橫,淚水像秋天的氣息,蕭瑟冷森。想念自己的家園或是自己的國度,總是每一個異鄉人心中不時浮現的意念,心繫故園,何人不流淚?你的〈鷹架〉這首詩裡,正是描寫這樣的一群異鄉人,而且是跨越國度的異鄉人──泰勞或菲勞,他們來到台灣做建築工事,爬到高高的鷹架上,你寫著:

      鷹架的結構彷彿是一個籠子,當候鳥飛進籠子裡,流雲也流進籠子裡時,工人們開始掉眼淚,從天空向南方望去,想何時離開這個籠子,回到自己的國度?

      有一個工人想要眺望自己的國度,就一直往上爬,爬到鷹架項端,飛出去,終於化為一隻候鳥了!

      這種從鷹架上飛出去的方式,無疑是思鄉至極的行為,但真能變成一隻候鳥飛回自己的國度嗎?我很悲痛的說,這個工人是墜地而亡了。思鄉的前題則是離開家園故鄉,發現你有一首詩〈離鄉〉是寫帶著孩子乘坐火車離開家鄉而流淚的情景,原先車窗外的風景是收集在眼睛裡,後來竟一一像淚水一樣流逝,使得眼睛變得空空洞洞。詩的第一段如下:

      孩子俯在我們的手掌裡睡眠,我們把窗外掠過的風景一一收集在眼睛裡,只是地下鐵道那一段及幾個隧道,昏暗的,唉,從喉嚨經過,風景在電線桿的齒縫間被嚼碎。因此,我們摀著疼痛的眼睛,流淚。

      你在這段運用了「近距離」特寫鏡頭,並以兩個影像重疊的技巧來描述火車行駛的經過,第一個鏡頭是「手掌」的特寫,再以小孩睡眠的影像重疊於上;第二個鏡頭是「眼睛」的特寫,再以窗外不斷掠過的風景影像重疊於上;第三個鏡頭是「喉嚨」的特寫,再以地下鐵道及隧道的影像重疊於上;第四個鏡頭是「牙齒」的特寫,再以電線桿的影像重疊於上,彷彿風景被牙齒(電線桿)嚼碎;最後的特寫鏡頭是「摀著眼睛,流淚」。這種運用手部及臉部器官的特寫影像,令我印象深刻。

      〈離鄉〉詩分三段,每段均描述了「淚」,最後的特寫鏡頭是「眼睛」,而重疊的影像是「火車駛進去,直向眼睛的深處」,深處是哪裡?是淚的發源地。離鄉之苦,一路是淚,離得愈遠,愈接近淚的發源之地啊!

      除了思鄉之淚外,思人之淚亦是常見的題材,你有一首詩〈逆光人像〉是以沖洗相片來象徵對人的思念。你說,攝影者用照相機拍攝了一個女人,因為逆光,所以看不清楚她長什麼漾子,但她的影像留在底片裡,攝影者把自己關在暗房,每天「用思念的淚水沖洗」,想讓她發光顯像。然而,都沒有成功,那個女人只能如同詩的第一段所寫的三種印象了:

      她是身體內部發光,黑色而透明的人像,她的骨骼,血管,內臟均投影在她的皮膚上,可是啊,有時我看見她只是一片葉脈分明的葉子,垂掛在枝椏上,隨著風搖曳。可是啊,有時我看見她就是一張透明膠片,把她的生命痕跡投影在我的身上,我驚訝,不知怎麼撥開她的光和影。

      第一個印象是黑色而透明的「人體」,看得到她的身體內臟骨胳血管,她毫無遮掩,暴露在攝影者眼前;第二個印象是葉脈分明的「葉子」,她柔弱,楚楚可憐的垂掛枝椏,隨風搖曳;第三個印象是「一張透明膠片」,膠片上有她生命的痕跡,透過光線投影在攝影者身上。

      雖然這三個印象也深烙在攝影者心上,但是那個女人的臉龐長得什麼樣子,攝影者卻一片模糊,難怪攝影者要用「思念的淚水」沖洗底片啊!你這首詩表達了思念之苦,尤其對一個隨著時間逝去而逐漸模糊的人,也許是一面之緣、或更是兩不相識,竟也每天思念,情,真的是如此牽腸掛肚嗎?

       

四、近淚無乾土

      〈別房太尉墓〉詩:「近淚無乾土,低空有斷雲」是令人肝腸寸斷的詩句,杜甫憑悼生死之交的亡友房琯,在其墓前流淚,淚水能浸濕身下的土地,可見杜甫流下了不少的淚水。對於死亡,你也寫了相當多的詩,尤其是用小孩的眼光來看待死亡,這點,我覺得非常不忍,死亡不該是那麼早由小孩來面對的。

      你有兩首寫魚死的詩:〈魚罐頭〉和〈魚拓〉,而〈魚拓〉中流的是「小孩的淚」和「魚的淚」,你讓小孩看見棉紙上的魚拓墨痕,聯想「真正的魚兒已經到天堂去旅行」,而那如飛行船的魚拓墨痕也只不過停在「空中一定的位置」,小孩如何跟著魚兒到天堂呢?詩的第二段:

      我拉起小孩的手說:「來,跟著我來做魚拓。」望著那簍子裡死去的魚,小孩卻含淚離去了。我從簍子裡取出一條魚,在牠光溜溜的身上塗一層淡墨,抹一層濃墨,當塗到牠的頭部時,發現牠睜得圓圓的眼球湧出了淚水。「是小孩嗎?」我為牠舖蓋棉紙,輕輕拍壓,直至牠的全身都拓印上棉紙,一看,那潮濕的墨痕,竟然是小孩的身影啊!

      當大人拉著小孩的手要做魚拓時,小孩看見簍子裡死去的魚,就「含淚離去」;而當大人取出一條魚,看見魚的眼球「湧出了淚水」,以為魚是小孩;大人把魚拓印在棉紙上,那拓印的魚體墨痕果然是「小孩的身影」,如幻似真。小孩的幻覺是「魚變成飛行船」,大人的幻覺是「魚變成小孩」。在這種相對的變幻之中,魚體墨痕是美麗的,但必須用魚的死亡做為代價,所以小孩流淚了。

      死亡之淚,充滿了你的詩篇。〈終站〉是寫趕赴見亡者最後一面的詩,首段寫趕路的情形,以「生命還有數十里啊」「生命還有十幾里啊」「生命僅剩兩三里啊」三句表示時間和空間同時逐漸縮短,暗示生命將盡,趕路者未敢停駐歇息。第一站任風景停靠在身,也無心欣賞;第二站任白雲停靠在髮,暈眩、頭痛也不管;第三站任星星停靠在眼,淚水已流出。站站都使趕路者疼痛、著急、流淚,為的是怕見不到將亡者的最後一面。那麼,終站呢?詩的第二段如此寫著:

      你的笑容是一種黎明。鞋子和枕頭仍睡在一起。十字架立在夢的上端,投下來的陰影覆蓋了床上的你。我抵達時,將把我的淚停靠在你的臉上,然而,你是生命的終站,不必再趕路,我只想和你並躺,好好休息;雖然你的身體逐漸變冷,成為一道陰影。

      在第一段「星星停靠在眼睛裡」表示時間己值深夜,所以在第二段看見將亡者的笑容時,則宛如一種淡白似的黎明了。鞋子和枕頭仍睡在一起,表示死亡亦是一如往常的睡眠,不必驚動。而十字架的影子從夢的上端覆蓋了將亡者的身體,是一種安詳臨終的象徵。後來,趕路者把一路未停息的眼淚全「停靠」在將亡者的臉上,和他並躺,陪著他抵達生命的終站。死亡前的最後一面終於見到了,死得安然,趕路者心中才免得有所遺憾。

      〈終站〉這首詩除了寫死亡外還表達了愛,愛與死是許多作家想呈現的主題,你也不例外的寫了多首這方面的詩,我喜歡你那首結合「冰」與「身體」意象、感情外冷內熱的詩:〈冰〉,詩中男人以「淚」掉入女人「體內」,再同結為「冰」,作為愛的融合之始,這種情境,多麼令我動心。「淚」在此詩中展現的是淒美的感受。詩的第一段如下:

      冰塊裡的一枝玫瑰花,是妳的心,像冷凍的火焰,以燃燒的姿勢,停格在我的眼睛裡。我的手掌撫著冰,冰的身體晶瑩透澈,彷彿可以看見妳的青色血脈,妳的內臟位置,妳的骨骼結構。我的手在冰上輕輕滑過,仍能感覺妳肌膚的弧度方向。我的淚掉入妳的體內,和妳同結為冰。

      透明的冰包著像火焰似的玫瑰花,這種又冷又熾熱的雙重感覺,交錯得實在難以分辨。女人死亡的軀體如冰,而軀體內的心卻像玫瑰花似的不斷燃燒;男人的淚掉入女人的軀體內結為冰後,就分不清何處是淚何處是冰了。最後段,你讓男人也進入冰塊內,擁抱那枝燃燒的玫瑰花,你的意思是只要冰不溶解,則身體雖死亡,但兩人的愛永不凋謝,永遠以燃燒的姿勢凍結在冰裡面。

      還有一首〈隱形者〉是寫對亡者的思念,內容顯然如同電影「第六感生死戀」的情節,女主角在男主角遺留的衣物、照片、日記中翻尋男主角可能存在的地方,可是縱有感覺,也還是看不見男主角。你以女主角的口吻寫下這段話:

      我看不見你,但我能感覺到你的存在。你從牆壁走出來,我穿過你的身體腑臟,相互進入卻沒辦法相遇。你在我周圍和我共同生活,我看不到你而流淚,而哭泣。你伸手撫著我的臉嗎?我的淚水流入你的手中,穿過你的掌心而滑落。

      女主角和男主角的亡魂共同生活,卻看不見男主角的形體,男主角的亡魂變成了「隱形者」,只能令女主角感覺到他的存在,能穿過他的魂魄身體,卻無法相遇,所以女主角除了想像男主角的亡魂伸手撫慰女主角的臉外,只有不停地流淚哭泣了,淚水穿過亡魂的手中,再穿過掌心而滑落。「淚」,在此落空,更加證明男主角在女主角身旁出現的不是具體實在的身體,而是隱形的魂魄。

      死亡與情愛結合的題材,向來是淒美或悲涼的,電影如此,小說如此,詩也如此,可是,要從杜甫的詩作中找出這類的題材,可就難矣,有的是如「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寫蜀相諸葛亮,所引起的英雄感慨和淚水。

       

五、驚定還拭淚

      〈羌村〉第一首「妻孥怪我在,驚定還拭淚」是杜甫返抵家門時的狀況描述,妻子兒女見杜甫能平安健在歸來,在驚訝甫定之餘,不禁淚水崩潰,頻頻拭淚,親人見面,恍如隔世,能不掉淚嗎?重逢之淚,或返鄉之淚,處處可見,台灣開放返大陸探親潮的時候流得最多了。前述〈鐵絲網〉一詩即是你寫孩子長大後返鄉的詩,最令我震憾的是〈歸鄉〉這首詩,返鄉的方式竟然是將自己的耳、鼻、眼、手指、嘴一樣一樣剪下來寄回家,這首詩無淚可談,但我讀後,仍感熱淚盈眶。

      有些事情也如「驚定還拭淚」這句詩,先是一番驚訝,再頻頻拭淚。例如〈懺悔室〉這首詩,寫一個人進入了所謂的「懺悔室」,室中只有一套可以倚靠、休息的桌椅和一具可以聯絡、告白的黑色電話,頭頂上有一盞不斷搖晃、逼迫的電燈,這個人拿起電話筒和自己的靈魂對話,可是他不知壁上鏡子的背後,有一群魔鬼在監視著他。這間懺悔室掛著一幅他的肖像,當他抬頭偷看見了自己的肖像時,發現肖像的模樣和他目前的自己判若兩人時,內心的驚恐,不禁讓他流下淚來。此「淚」也是對肖像的懺悔,肖像中的自己是生前的模樣,那麼,現在的他是死後的鬼魂吧,這個懺悔室就設在地獄裡了。讀你這首詩頗令人驚悚,模擬死後的情境難以想像。詩的第一段:

      肖像禁不住流淚了。一個人的一生最終只是一張肖像,才能維持生前的模樣,是的,永遠的表情望著空蕩蕩的房間。看見我走進這個房間,肖像禁不住流淚了。

      人死後供人憑弔瞻仰的,不是冷冰冰且僵硬的屍體,而是懸掛於壁上的一張肖像,肖像才能維持生前美好的模樣和永遠的表情。雖然生前享受物質揮霍和愛慾橫流,可是如今,眼前繁華殆盡,面對的是空蕩蕩的懺悔室,當肖像看到自己的鬼魂走進來時,怎可能不震驚、不落淚呢!

       

六、悵望千秋一灑淚

      杜甫的詩〈詠懷古跡〉之二:「悵望千秋一灑淚,蕭條異代不同時」,是感同古人的詩,杜甫悵望著千年前的屈原弟子宋玉遺事,人雖不同代,宋玉悲草木之情操,亦讓杜甫灑下同情之淚。淚,不分年代古今,不分身份貴賤,只要心是相同,情是相傳,流過的淚依然會再復現。你是否有杜甫的心、有杜甫的情呢?

      你在〈一對紅燭〉這首詩裡,寫一對紅燭同時被點燃,兩相凝視,發現兩人命運相同,而不能兩相救贖,只能眼睜睜的看著對方耗盡自己的生命,燒盡成灰。這是註定的命運嗎?你在詩的第二段如此寫著:

      她和她同時被點燃,不能解救的淚水在火焰中流出,緩緩的和自己的身影凝結,擴延,再和對方的身影交融,在桌上形成岩層。她對她說:「妳的身體只剩一半了!」她應聲:「妳和我一樣。」她們用生命相互印證相同的命運,最後,留在桌上的──是她們緊密交融的一灘紅色身影。

      一句「不能解救的淚水在火焰中流出」,正是描寫燭液流出的景象,生命燃燒而有火焰,命運如此而流淚,兩人的淚液和身影凝結,再和對方交融,是互持,也是相憐,最後兩人同時殉亡,留下她們「緊密交融的一灘紅色身影」。天底下有多少類似這樣不能解救而眼睜睜看著其死亡的人啊!你在這首詩表達的是同命共存亡的傷痛,而另一首詩〈沙漏〉表達的則是同命不能併存的傷痛。

      你雖沒有杜甫念宋玉灑下的千秋同情之淚,但你在〈心電圖〉這首詩,亦有小孩對病人灑下的同情之淚。這個同樣是生病小孩對另一個病人說:「心電圖上, 有一條發光的河哪!」其實,那條發光的河代表那個病人的生命之河。於是,好奇的小孩「走入心電圖裡,逆行尋找河的源頭」,河有光芒,而且是跳動的,正如心電圖光點的跳躍跡像,也正是「生命的光」之軌跡。那麼,小孩有沒有找到河的源頭呢?此詩分作三段,你在最後一段如此寫著:

      小孩終於找到河的源頭了,那是我的心臟啊!我緊緊的摟住了小孩,卻在我的心電圖上, 看見小孩的淚光一滴一滴延續的為我流著。

      河的源頭,竟然是「病人的心臟」,這也就是說,心臟跳動才有生命的跡像,如果心臟停止跳動,則生命之河亦即隨即消失。由於同病相憐的小孩付出了關懷,致使另一個病人深受感動,而緊緊摟住了小孩,此時,「小孩的淚光一滴一滴延續的」為那一條生命之河流著,這是小孩怕那個病人的生命消失,而以無限的同情心懷和「淚」,來延續那個病人的生命吧!

      「淚」的作用在〈心電圖〉中是延續病人的生命,在〈金魚眼的小孩〉詩中則是「餵養」了小孩落寞的心情。你在這首詩中說,臉上有一對金魚眼的小孩在玻璃窗外窺視你,憂鬱的你正沈思著,你心想,小孩也許很想進來和你作伴,而你注目的焦點是小孩那對眼睛,果然像一對金魚游進屋子裡來。詩的第二段,你說:

      在我前後左右環繞,緩緩的游著,使我昏眩了。我眼中含著淚水,等待,企盼,果然那兩隻金魚游過來了,游入我的雙眼裡。我終於用淚水餵養了小孩那對落寞的眼睛。

      你的等待和小孩的企盼,終於結合。我想,這也是一種同情心的表現,小孩的落寞讓憂鬱的你感動,使你眼中含淚,你接納他,並「餵養」他,疼之,惜之,保謢兒童,關懷兒童,是這首詩的另一層含意吧?

       

七、天涯涕淚一身遙

杜甫在其〈野望〉詩中寫著:「海內風塵諸弟隔,天涯涕淚一身遙」,可知人在天涯,往往心有所感,淚便源源如泉湧了。淚水之流,均是心有所感,情有所動而發,現代人不必人在天涯,只要一出門,或不必出門,耳目均逃不開外界來的種種刺激與汙染,那麼,處於這競爭激烈的社會裡,現代人心中大都有什麼感觸呢?

你在〈工作坊〉這首詩裡寫出了男人的「隔離感」和「失落感」,詩的附標題說:每一個男人在他的一生中都要有一間工作坊,為什麼?是工作坊可以成就一個男人麼?你認為工作坊可以給男人在自己的手中打造自己的世界。只是,自己的世界和外面世界不相同,也由於男人專注於自己的工作,而不知外面的世界離他非常遙遠,因此產生了「隔離感」。男人手中的世界到底是什麼樣的世界呢?詩的第二段說:

工作坊裡的男人手中的世界,是無聲音的,是無色彩的,無生命的,無時間的。他繼續打造這樣的世界。直至有一天,這樣的世界終於被他自己的淚水流走了。

聲音、色彩、生命、時間都沒有的世界,是什麼樣的世界?真正的男人可以不要聲色生命及時間嗎?也許這樣的世界是男人對外在世界的一種反抗,在男人的一生中都私密的打造著。這樣的世界當然比不上外面的世界,但當陰雨綿綿時,外面的世界也不是能那麼舒適快活,老天的眼淚雨水,照樣毫不留情的把外面的世界流走了,男人根本無法將之找回來,所以男人只得在工作坊裡打造自己並不完美的世界,但是,男人心中的「失落感」卻觸發了自己的淚水,終於「自己的世界」也被「自己的淚水」流走了。這種對外在世界的「隔離感」與心中的「失落感」,在現今社會中,一定有不少這樣的男人吧?

看來,你的外在世界及自己打造的內在世界,無一能留存呢!你到底生存在哪一種世界裡?

流走、失落的事物也有復現、拾回的時候,再度燃起的感覺會更猛烈。在你許多灰暗色調的詩作中,難得看見《劍》是一首略較激昂勵志的詩,你寫一位作者焚燒詩稿、畫作,用熊熊的火來熔、冶煉,才鑄得一把劍,揮向黑暗。但是,它其實是作者的一隻手臂,曾舉著旗幟在人生的路途上抗爭。是「手臂」還是「劍」?沒錯,在此詩中,「手臂」等於「劍」,兩者意象交替,有著相同的指涉。第一段寫到「淚」字:

我拾回一隻手臂,它己好久未曾拿筆寫詩、作畫,未曾和愛人、朋友的手交握;它的皮膚斑駁,鏽得一片片剝落。它是一隻令我流淚的手臂,我在失去它的日子裡,也失去擦淚的動作。

「失去擦淚的動作」,淚如何能停止?流淚而無擦淚,淚在臉上的痕跡日積月累,那該是怎樣的一副傷心的臉龐呢!詩到第二段,才把「手臂」轉化為「劍」,讓「劍」的象徵意義在此詩中展現,把「悲傷」提昇至「悲憤」。雖然這隻手臂曾被砍斷、失落,失去它也失去擦淚的動作,但現在己拾回來了,就可以恢復擦淚的動作,而且可以鑄成一把劍,繼續著往日奮鬥抗爭的精神。我想,這就是你給予現今社會中某些失落感較重的人的一種啟迪吧!

〈工作坊〉象徵對外在世界的隔離與失落,男人從外在世界躲入工作坊營造自己無聲無色無時間無生命的世界,而〈劍〉則象徵對外在世界的抗爭與進取,不管是否曾經遭失落或毀滅,都可以尋回再冶煉、重鑄。你這兩首詩正好代表了某些現代人的兩種感覺。

你在這本詩集的後記中剖析的創作經驗說:是沈臨彬那句「所有的文字扭曲而變成下垂的淚滴」震撼了你的心,使你年紀青澀時寫詩也想寫出變成淚滴的詩,今我讀你這本詩集,果然處處見淚,只是,並非你的文字變作淚,而是詩中的情節及感觸足以讓我掉淚,也許是我太了解你了,也許你我真是心是相同,情才相傳,換作別人,不見得會有此感受。

讀你的詩,感懷正如《杜詩鏡銓》引王嗣奭評〈無家別〉說的:「目擊成詩,遂下千年之淚。」你在詩中寫的大都是為愛、親情、生命、死亡、思念等等而流的淚,想想數千年以來,人類不都是為這些而流嗎?淚,的確不能止,唯詩人的感懷更深,詩人的淚更多,凡是詩人所目擊處都成為詩,都流成淚。

捧讀你這本詩集,正如你寫的〈封面〉一詩的內容,讀了兩三小時了,再看一次封面時,幾乎看到「書名淌出淚水」來。最後,讓我把這首詩抄下來,作為本文的結束吧,也希望你能用找回來的那隻已鑄成劍的手臂把你的淚擦乾,並繼續寫詩。

我和你面對面四十分鐘了,但是,你不變的表情如同一本詩集的封面,擺在我伸手可以翻閱的距離,你的眼睛是封面上那兩個宋體字的書名,注視著我。

封面上的書名淌出淚水。

一本不易解讀的詩集,無法承受塵封的命運。

我和你面對面兩小時了,你的表情始終如一,印刷在我疑惑的眼睛裡。我不敢翻開你的臉底下的文字,那一句一句的詩,會擊傷我的心靈。因此,我低下頭垂淚,因此,我再仰臉看你,你的表情仍舊不變,永遠是一本詩集的封面,作者是「蘇紹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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