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羅•卡索作品賞析之四

四、《張起翅膀的帆船如何飛翔》

一首描寫耳朵的散文詩〈帆船〉

營造詩的情境,是寫作散文詩最需重視的一環,沒有詩的情境,必然成為散文,而不是詩。詩的情境是意象與情趣的契合,猶如庭園裡頭的小徑、亭閣、池塘、石塊、花樹等皆可在人的觀視後成為單獨的意象,或經由人的心意組合後成為整體意象,再加上庭園裡有人蟲鳥禽的遊憩之感觸,則產生了情趣,「意象」與「情趣」契合後,才有這座庭園的「情境」氣氛出現。意象及情趣往往由心所虛擬,藉文字陳述,由眼閱讀而轉化為如真似幻的實境,而達至眩人目、撼人心的效果。

閱讀散文詩〈帆船〉(註),是一個很令自我愉悅的經驗,詩中的情境雖然虛擬,但比起真實的世界更能常浮現在我的腦海中。這是一首描寫耳朵的詩,原詩如下:


伸出水面,張起的翅膀..............

少年,在你熟睡的頭顱上,兩片耳朵離開鬢角
緩緩移動,滑行到臉頰,順著淚痕,沿著枕頭
而去,為了諦聽夢的語言。兩片耳朵緩緩前行
,向著我的海洋而來,啊,我用夢的語言呼喚!

夜風吹送著你的兩片耳朵,在水做的被單上前
行,不斷的淚痕啊浮出水面,向著床外流出去
了。你的耳朵來到了我的海洋,我把我的心臟
浮出來,做為你停靠的小島。夢的語言在夜風
中清晰地進入你的耳中。你的兩片耳朵遂像張
起的翅膀,飛翔了起來。

詩分三段,第一段只有一句:「伸出水面,張起的翅膀………」,句意不完整,讓人無從得知何物伸出水面,只知此物有翅膀,不見頭部及身體,讀者不能立即得知是何物,因而得靠猜想或聯想來推斷,也許是飛魚,也許是水鳥,也許是其他怪物吧?不明說,是此詩第一段的寫法,只給讀者一個簡單的意象:就是此物「伸出水面」,而且有「張開的翅膀」,這是意象的特寫鏡頭。讀者會如何催動自己的聯想來探究這個意象呢?如果一開始讀詩能注意到詩題〈帆船〉,或許可能馬上聯想到此句寫的不是飛魚、水鳥等物,而是帆船,張起的翅膀即是「帆」。

然而,到了第二段,「帆船」的意象竟然不見縱影,取而代之的是「耳朵」。第三段,仍以「耳朵」為意象描述,結尾說:「兩片耳朵遂像張起的翅膀,飛翔了起來。」與詩的開頭第一句明確的相呼應,原來「張起的翅膀」不見得是「帆船」,而是「耳朵」;這種到詩的最後一句才點出作者之意的方法,是散文詩最迷人的特色之一。

如何讀〈帆船〉這首散文詩呢?我以下列五個切入點提供參考:


一、 從「詩題」(帆船)切入

詩題就像一個店鋪的招牌,賣什麼貨做什麼生意就掛什麼招牌,本是理所當然的事,招牌「銀樓」,顧客進入後總不會變成「布莊」吧!然而在文學藝術作品上,可就不是如此單純,對於詩題一事,第一種情形:有「無題」稱之,也就是沒有題目,得進入詩中讀詩,才知是寫什麼;第二種情形:詩題與內容明確相符,規規矩矩訂詩題什麼,內容就寫什麼;第三種情形:有詩題是甲,內容卻完全是另一回事,可能是乙或是丙,這種情形得靠聯想,來找出詩題與內容的關連處,找得到,會讓你恍然大悟,找不到,則讓你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

<帆船>一詩屬第三種情形,乍見詩題,以為是寫帆船,讀內容後,才知是寫耳朵,只不過是以帆船水上行駛的意象喻之,讓耳朵由靜態變成動態,兩片耳朵是兩張帆,以夜風為動力來吹送,帆船便能緩緩前行,展開其美妙如夢境的航程。有了詩題,多少能抓住詩的一些重點,所以詩題對讀者來說,也許是不可或缺的要件。



二、 從「人物」(少年和我)切入

詩不同於小說那麼重視人物或情節,但是,散文詩的發展趨勢卻漸次的走向極短篇小說的模式,呈現了極短篇小說的特色,有人物,但人物少而模糊,亦即不用太多的筆墨來敘述人物的身世背景;有情節,但情節短而轉折大,亦即情節的發展有太多的線索,且結果不易預測。〈帆船〉此詩描述了少年和「我」(即詩的敘述者)兩人,主要是敘述者「我」對少年的呼喚,少年為主體,被「我」觀測及描繪。

少年是在熟睡的狀態下,但他的兩隻耳朵並未睡著,它為了諦聽「夢的語言」而豎起,此時,敘述者「我」在清醒的狀態下除了觀測少年外,還以「夢的語言」呼喚著少年。如果此詩有情節,其主要的情節大致如此吧!

少年正屬於一個愛做夢的年紀,做為詩中的人物,少年單純到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少年,像置於展示檯上的一塊透明的玉,而敘述者「我」此人倒顯得更為模糊更為神祕,「我」是誰?是少年的什麼人?如果是小說,相信可以用較多筆墨來做身世背景的描述與個性的刻畫,讓人物的形象更為明確。只是,這是一首詩,散文詩的表現方式不必完全被小說或散文的模式所取代,否則,詩味必然大為降低。


三、 從「水的意象」(淚痕、海洋)切入

因為要把耳朵喻為帆船,所以必須要以水來襯托,有水,帆船才有航行。此詩中的「水」有真實的,如:淚痕,有虛擬的,如:水做的被單、我的海洋( 此處敘述者「我」的身體象徵為海洋 )。真實的水,淚痕細細小小,亦得靠想像讓淚痕變成河,才能讓帆船航行;虛擬的水:被單、身體,如何和水的意象結合,更需發揮想像力,才能讓被單變成水、身體也變成水。詩的迷人之處,在於它能提供想像,如果沒有想像,則難以進入詩的殿堂。

少年的淚痕細而長,「我」的海洋寬而大,淚痕流到海洋,被海洋吸收容納。如果從「淚痕」來探討,已經熟睡的少年為什麼會有淚痕?他會是一名憂愁的少年,為情為愛而憂愁嗎?每夜入睡,必是淚水盈盈,流滿臉頰、枕頭及被單,甚至流到床外呀!而擁有海洋的「我」,把心臟像「小島」一樣浮現在「海洋」中,讓少年的「帆船」停靠,可見「我」也許是一位關懷少年的人,或是一位少年所想念的人,以海洋般寬廣的空間促成少年的自由航行及飛翔。


四、 從「事件」(耳朵的航程)切入

本詩不是靜態的描寫耳朵,而是以動態的方式描述耳朵化身帆船航行的情境,一路航行起自何處,經何處,往何處,是本首詩的重要內容,唯有這些歷程,才得以構成詩中曲曲折折的情境。

耳朵的航行是默默的、不動聲色的,趁著頭顱熟睡後才起程,它不驚動少年,以免少年醒來而失去航行的目的:「諦聽夢的語言」。耳朵變成一對帆船,離開它所棲身的「鬢角」,起程滑行,到了「臉頰」,此時尚有方向及路線,該往何處去呢?臉頰上的「淚痕」未乾,宛如淺淺小小的河流,那就順著淚痕的方向流去吧,流到了「枕頭」,枕頭上一灘灘的淚痕,錯綜凌亂,幾乎讓帆船找不到方向。幸而「夢的語言」在呼喚它,它就鎖定呼喚的聲音,緩緩前行,而離開了枕頭。

接著是「在水做的被單上前行,不斷的淚痕啊浮出水面」,有如魔幻表演一般,兩片耳朵竟在被單上前行;柔軟的被單呈現起伏如浪的曲線,在取譬引喻的考量下,為了讓帆船有航行的感覺,所以說是「水做的被單」;淚痕流至被單,仍是源源不斷的「浮出水面」,少年的憂愁淚水是多麼豐沛啊!流著流著,而耳朵也藉著夜風的吹送,隨著淚痕就向「床外」流出去了。

床外的某一地方﹝不知是遠是近﹞有一個人──「我」,用「夢的語言」呼喚著少年,少年的耳朵來到了「我的海洋」,此處的「海洋」是身體的擬喻,汪洋大海中,小小的帆船雖喜於海洋的寬廣,但也憂於海洋的蒼茫,此時,「我把我的心臟浮出來作為你停靠的小島」,用心臟當作小島,讓耳朵停靠時可以聽到心跳,「我」的生命及意念正為少年而跳動,讓少年藉著耳朵得以感知。「心臟」該是少年耳朵這趟航程的終點。


五、 從「耳朵的意象」(帆船和翅膀)切入

本詩第一句是「伸出水面,張起了翅膀」,最末一句是「你的兩片耳朵遂像張起的翅膀,飛翔了起來。」前後呼應,詩的整體架構便趨於密合完整,從最末回到最初,只求「張起的翅膀,飛翔了起來」這樣的一個意象,這樣一個美的情境,或者一個詩的感動,耳朵卻要歷經一段漫長的航程,從化身為帆船,到最後化身為翅膀為止,似乎已是詩的結束,但是,出現了兩點後續的思考問題:

1.耳朵化身為帆船?
2.耳朵化身為翅膀?

第一點正是本詩據以描述的意象內容,航行的過程構成了詩的情境;第二點,作者卻將之置於詩之開頭句和結尾句,原本以為作者要經營「翅膀」這個意象,可是在第二段就完全被「帆船」取代,「翅膀」的意象,開始時一閃即逝,結尾時也一閃即逝,也許會令人感到惋惜,可是退一步想,詩的意象不必完全填滿或不必極度刻劃,反而能給讀者增加一些空白的讀詩空間,讓讀者自己去想像,去營造一個「翅膀飛翔起來」的情境。


散文詩,不像分行的詩句可斷,或不用標點符號;散文詩,句句環扣而相連,但若沒標點符號,亦難形似散文,或稱之為散文詩;而形似散文的,得有詩質,才得以稱為散文詩。〈帆船〉此首散文詩並不難讀,但在進入此詩的情境上得需找到切入點,才易發覺詩中的種種意象與情趣,此亦即分辨詩是否具有詩質的方法。

耳朵會像帆船航行,也會像張起的翅膀,飛翔了起來,這種不可能的事,在文字媒介的類型中唯有是詩或童話故事才表現得出來吧!那麼,我希望散文詩的發展趨勢不妨也多多具備此一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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