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羅•卡索散文詩賞析之十一

有幾個自己?

有人能扮演誰,就像誰;我卻沒辦法,我只能扮演自己。

自己只有一個,從出生到死亡;生命會有第二個嗎?

複製羊,複製人,人會複製幾個自己?

我們在想像,用想像來複製;我們在模仿,用模仿來複製。但這種複製都是扮演,是替身,是虛擬,不是真正的自己。

而分裂呢?一個自己可以分裂為幾個自己?

另外,在時間的過往之中,會有幾個不同面貌的自己?

從《隱形或者變形》()詩集中試取二首詩思考這方面的問題。

一、前半生、後半生

陀螺

我有兩個自己,一個是左手中的陀螺,一個是右手中的繩子,為了追求獨立自主,我的前半生是如此的自力救濟;用我右手中的自己,纏繞左手中的自己,一圈又一圈,由下往上,把兩個自己束縛在一起。一切準備好了,我去尋找一個廣場。

來到市政府的廣場,那是一個寬闊的好地方。我開始用右手抓住繩頭,使勁甩出手中的陀螺,一定要成功,果然,它解脫了,獨立自主的在廣場中央旋轉起來。用一隻腳旋轉的自己,那姿勢多美啊!它旋轉著,我的後半生就這麼轉著。

 

詩分兩段,第一段作者說他有兩個自己,一個是「陀螺」,一個是「繩子」,分別置於左手和右手中,要做什麼事呢?既生為「陀螺」,就是在地上打轉吧?既生為「繩子」,就是用來綑綁東西吧?然而,若以人生意義來說,這兩種物品都是被動的,受制於他人的,由他人操縱的;可是,在此詩中,是「我」的兩個自己在自我合作,一個在扶持另一個去完成任務,這樣的人生意義及精神有別於其他物品。

詩中的「我」用兩個「自己」在追求什麼呢?是追求「獨立自主」。

  人類雖然是群體生活,但是人類的基本尊嚴卻是「獨立自主」,一個沒辦法獨立的人,當他失去了人群時,也就沒辦法生存下去;一個不能自主的人,他只有受他人影響及左右,而無法運用自己的意志。所以,追求獨立自主不只是個人生存上的意義,也是人民政治上的意義。而詩中的「我」,就是一個為追求獨立自主的人,他用盡了前半生的時光與精力,沒人協助,他採取的是「自力救濟」。

他自力救濟的方式相當特別,不激烈,不喧嚷,不莽撞,反而是一種藝術形式上、肢體語言上的呈現。他怎麼用兩個「自己」的身體去建構成一種合一的形式?他說:「用我右手中的自己,纏繞左手中的自己,一圈又一圈,由下往上,把兩個自己束縛在一起。」而這竟然用了他前半生的歲月,這期間,必定有不少的嘗試、挫折、修正、嘲諷,他獨自籌備,像苦行僧、也像默默的身體藝術工作者。他的前半生是痛苦的:

1、纏繞:他一分為二,用一半的自己纏繞另一半的自己。

2、束縛:他將一分為二的自己,再束縛成為結合的他,不再分裂。

要讓陀螺轉動,則需用一條繩索由支桿底端往上一圈一圈纏繞,再丟之於地上,成功,則陀螺立於地面旋轉,失敗,則傾倒於地,奄奄一息。如果一生只有一次機會,則這是一種賭命的壯烈行為。為了成功、為了獨立自主,纏繞的繩索必得層次有序,疏鬆不得,甩出的力道及方向必得恰到好處,而這些工夫得花上前半生的時間去準備。

選擇丟陀螺的地點是市政府的廣場,此乃暗示此詩的政治意義,向執政者表示政治立場。因此,這是一首隱含的政治詩,而不是露骨的政治詩。讓政治主張達到實現的地步,得花一生一世的性命及歲月是常見的事,詩中的「我」將一生分為兩半,半生準備半生實現,且堅毅的精神貫穿其一生,成為一名獻身政治的象徵典範:陀螺。

用一隻腳旋轉的自己,那姿勢多美啊!它旋轉著,我的後半生就這麼轉著。

陀螺不轉,就顯不出其為陀螺之美,陀螺要轉,先以繩索纏繞,再甩於地上,「甩」是脫離束縛,「甩」隨後是一個與地面極大的碰撞,能站立旋轉或墬身傾倒,難以預測,唯有勇敢獻身去證明最後的結果。用一雙腳旋轉的自己,那姿勢多美啊!是的,這就是陀螺。

二、昨天、今天、明天

紙鶴

把昨天以前的自己摺成紙鶴,放飛;把今天唯一的自己摺成紙鶴,放飛;把明天以後的自己摺成紙鶴,放飛;這是我們少年時代的約定。

祈求風借給我們展翅的力量

祈求晚霞為我們舖陳飛往的路程

夜摔落在水面上

所有的倒影開始逃亡

並尋找燈光來拯救

我們陪著無助的流星

一齊掠過紛亂的世界

我們都已長大,各奔前程。我還是日日夜夜摺著自己的紙鶴,一隻一隻從心的窗口放飛出去。孤獨的我在夜空中盤旋,在夢的上端飛翔,發現下面一隻隻不動不飛,一隻隻無聲無息,一隻隻死去的紙鶴,都是過去的我和少年時代的同伴啊!

 

此詩寫少年時代的約定:「把自己摺成紙鶴,放飛。

這個約定,有兩層象徵意義:

1、紙鶴:為什麼要把自己摺成紙鶴?鶴是吉祥、長壽的動物,現代人常引之為祈求、祝福之用。詩中的「我」是否因其生活、生命上的憂患,或是否因社會環境困厄、時代動盪不安?因而企圖以紙鶴來做為寄託?作為約定的信物?或作為消弭災厄的符籙?

2、放飛:放飛的目的是什麼?放飛象徵自由?象徵脫離?象徵捨棄?象徵解放?在傳統桎梏下,在貧苦煎熬下,放飛是求生的唯一出路?是尋找理想的唯一方式?

詩的第一段說:「這是我們少年時代的約定。」

一群少年相約定的事,不管是昨天以前的自己,今天唯一的自己或明天以後的自己,都要摺成紙鶴,並將之放飛。這群少年料必情同手足,共生共死,才有如此的約定。

詩的第二段是分行詩,寫得非常明白,將他們的生存境況及心理狀態做了描繪,亦即將前述兩層象徵意義做了解說,而這種解說不是散文式的,是詩句本身呈現的意義給讀者去體會的。紙鶴,是這一群少年的形象寄託,是一種有形的圖物,少年看自己為一隻隻紙鶴,不管是昨天,還是今天明天,他們一定要把自己摺成紙鶴。紙鶴,因為不是真正的鶴,是紙做的,所以他們「祈求風借給我們展翅的力量」,藉助風的律動,他們的翅膀才有力量能展開飛翔,他們也「祈求晚霞為我們舖陳飛往的路程」,晚霞為白天最後的陽光,特別紅豔絢麗,從西方天空舖陳到山川大地,讓他們一路飛得無礙無阻;只可惜黑夜降臨得快,說「夜摔落在水面上」,是引以為惕,要小心飛翔,別像「夜」摔落了。水原本平靜可鑑光影,但一有落水之物,則水花波紋零零亂亂,那些倒影四分五裂,紛作鳥獸散,四處逃亡了。第二段的三四句正是描述這群少年的境遇,「摔落」和「逃亡」是他們週遭事物的現象,也可能是他們本身的寫照。

夜是漆黑的,將大地湖川掩蓋不見,雖然稍前有晚霞的舖陳光影,但已消逝褪色。所以,他們「尋找燈光來拯救」,點一盞燈,為逃亡者帶路,為自己燃起一絲希望。他們還「陪著無助的流星」「一齊掠過紛亂的世界」,至此已非常明確的指出這首詩的第二層象徵意義,即放飛的目的是:「飛離紛亂的世界」。世界產許多對立、抗爭、搶奪、排擠、變動、災難……等事故,無疑是讓這群少年感到不安定及煩憂的,他們想化做紙鶴飛離,飛往他們理想中的「桃花源」。

結果呢?

在詩的第三段說:「我們都已長大,各奔前程。」沒有結伴青春行,而是各往自己的天空飛行,變成孤獨的生涯旅程。他們每一個人的際遇又是如何呢?一樣,還是不一樣?此詩最後告訴我們的結局是悲慘的、傷痛的。「我」是一個遵守諾言約定的人,他在那些少年同伴各奔前程後,仍是日日夜夜摺著自己的紙鶴,從「心的窗口」(在此象徵紙鶴並非紙作,而是心的意念摺製的)放飛,始終如一。

接著,「我」化做紙鶴,在夜空中孤獨的盤旋(不再是循著路程飛往了),在夢的上端飛翔(雖然是夢,已不是現實,但夢仍存在;雖然人已長大,但做的是少年時代的夢),這樣的「我」是從少年堅持約定到成年的「我」,其約定是「把自己摺成紙鶴」和「放飛」。

夢的上端是「我」在飛翔,可是夢的下端卻是「一隻隻不動不飛,一隻隻無聲無息,一隻隻死去的紙鶴」,此種怵目驚心的夢境異象透露的是失敗、失望、灰心、絕望的訊息,從少年時代至今摺的紙鶴,不管再怎麼放飛,都是摔落、死亡,就像隕落的星,是何原因?是遭到射殺嗎?是遇到暴風雨嗎?是誤闖陷阱嗎?還是體力不濟?為什麼放飛後的紙鶴會是如此下場?詩的最後一句說:「死去的紙鶴,都是過去的我和少年時代的同伴啊!」那麼,現在的「我」仍摺自己為紙鶴,而不知去向的同伴是否也在摺自己為紙鶴?如果夢的下端的這隻隻紙鶴能信守少年時代的約定,也許就會在夢的上端相遇吧!

在生命的旅程上,人為了追求某些理想,若將自己投射成「陀螺」時,是取「獨立自主」的象徵意義;若將自己投射成「紙鶴」時,是取「平安自由」的象徵意義。這兩首詩裡的一個個「自己」不是在扮演別人,也不是自我的複製,而是以自己的精神和行動向自己的命運挑戰,「陀螺」成功了,「紙鶴」卻失敗了。

從前半生到後半生,從昨天到今天甚至到明天以後,在生命的不同階段上,人會有幾個自己?相信自己只有一個吧,雖然它會分裂,會有不同的面貌。

 

註:《隱形或者變形》詩集,蘇紹連著,九歌出版社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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