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羅•卡索散文詩賞析之十

每一個字都閃爍著星光

──讀散文詩〈在字典裡飛行〉

在六十年代之前,年紀小小的我,雖然只用過幾本普普通通不甚完備的字典,但字典中仿如奇花異草的無數新字新詞,竟然吸引我認真去讀它、運用它,也許正是這樣,我變成一個對文字相當敏感的人。

文字給我想像空間,我也利用文字來組合我的想像空間。

因此,寫詩,變成我鍛鍊文字與翱翔想像的一種方式。

在《隱形或者變形》詩集裡,有一首散文詩〈在字典裡飛行〉,寫的是我小時候的想像經驗,雖然我沒見過二千多頁的字典,但那種把字典當作銀河系宇宙的奇妙想像,卻是在我腦中長駐不逝的。

飛行,是人類離開地面的夢想,飛出雲端,飛往星際,探索浩瀚的宇宙世界,只是,人類要親臨其境實現這種夢想的,又不知要過幾世紀了。所以文學家及藝術家的科幻作品,正好滿足及彌補了一般人類不足或難以實現的想像。

會選擇在字典裡飛行,那怎有可能?

看這首詩怎麼寫吧?

《在字典裡飛行》

我已開始飛行,穿越一本二千多頁字典大的銀河系。每一個字都是一顆星球,懸浮的,旋轉的,移動的,在各自不同的軌道上任我瀏覽。我只是忘了一個字怎麼寫的小孩。

一頁一頁穿過,為了尋找一個字,把它安置在我的一行詩句裡。我以光速飛行搜尋,塵埃粒子遮掩了我的視線,我不小心,飛向宇宙最遠的天體,攫取了我想要的字。二千多頁哪!當我回航時,有許多星球含著淚目送我離去。

我的詩句,每一個字都閃爍著星星的光芒。

第一段詩分三句,首句「我已開始飛行,穿越一本二千多頁字典大的銀河系。」直接切入詩題的意象,開門見山的寫法,不像一般詩作婉轉迂迴曲折的陳述,反而更讓人直指詩心。不必考慮「我」怎麼飛行,不必考慮是否有翅膀,還是搭乘什麼太空飛行工具,就讓人知道「我」已在飛行即可。飛行的空間是「銀河系」,形容銀河系大小的是「二千多頁大」的字典,銀河系和字典兩相聯結,不禁讓人考慮到兩點:

一、是字典放大為銀河系的大小?

二、是銀河系縮小為字典的大小?

實體是字典,銀河系只不過是誇飾比擬,而人在字典中飛行,那又該如何視之?人,必然縮為極小,才可進入字典裡,字典才可視之為銀河系。接著第二句「每一個字都是一顆星球,懸浮的,旋轉的,移動的,在各自不同的軌道上任我瀏覽。」就可視之為合理的想像,字典裡無數的字是無數的星球,吸引著小孩去追蹤探索。

由於對字的敏感及寫詩的想像,所以把每一個字當作星球後,進而有下列三個意象:

1、懸浮的字:小時候,對於懸浮的物體總是感到不可思議,沒有任何憑藉及支撐,卻能在半空中停留而不致於掉落,彷彿魔術或幻術那般神奇,尤其是夜晚閃爍的星星,讓我夜夜一再仰望,想伸手去摘,卻沒有夠長的手。把字典裡的字想像為星球後,懸浮的感覺立即產生,一個個字在字典裡懸浮,我飛行在懸浮的字之間,只要我一伸手就可觸及,太美妙了。

2、旋轉的字:我有自體旋轉的經驗,伸開雙手,站在原地像陀螺一樣打轉,也有繞物旋轉的經驗,以某一樣物體為中心,在其週圍繞圈圈旋轉,這兩種動作往往在停止後立即產生暈眩的感覺,但是也附帶的有一種美妙的幻覺,即天地旋轉不斷,我彷彿飛入宇宙之內,看見許多奇異的景象。當本詩把字典當成銀河系時,每一個字就在我眼中旋轉起來,令我不能制止我曾經旋轉自己的意象。

3、移動的字:動物會移動原本是正常,但非動物會自行移動就稀奇了,例如會移動的山、會移動的樹、會移動的房子等等,除非大自然地殼變動外,根本是不可能。當字典裡的字被想像為星球時,字變成大自然的一部份,和大自然息息相關,跟隨大自然整體的運行變化而移動,字在移動,從字典的某一頁移動到某一頁,從某一句中移到某一句中,它自行移動,不是受到人類操控。

這些懸浮的、旋轉的、移動的字在各自不同的軌道上,展現不同的姿態與進行不同的動作,像天體上的星球運行及轉動,它們不再衝突相撞,因它們已經找到它們各自擁有的軌道,每個星球是那麼溫和、無聲的閃爍著,相互存在著,引起人類的觀望與遐思。字典裡的字也是一樣,任人瀏覽和閱讀。

這首詩說,在字典裡飛行的「我」是一位「忘了一個字怎麼寫的小孩」,他也許還不懂查字典的方法,所以才從頭一頁一頁的翻,要翻二千多頁的字典,在密密麻麻的如夜空繁星的字中,可要費多少時間啊!

小孩要找的那個字是用來做什麼?詩中說:「把它安置在我的一行詩句裡。」原來是寫詩要用的字。為了詩中的一個字,小孩得千辛萬苦的在字典中尋找,無非是要斟酌字句,讓詩精緻完美,因為詩的用字得恰到好處,是每一個詩人最基本的要求。

尋找的歷程已經開始,小孩以光速飛行,在銀河系裡從一個星球到另一個星球,一一檢視瀏覽,小孩會考慮到底哪一個星球是他所要擷取的字,哪一個字會使他的詩完整無缺。雖然是以光速飛行,但宇宙無限大,要找到想要的星球也不是一時的事,況且還有「塵埃粒子」遮住了小孩的視線,這樣的阻礙不會使小孩懼難而返,小孩勇往前進不畏險境的精神感動了天體。如果說是小孩不小心飛向了天體,倒不如說是天體以吸力伸開雙臂擁抱了小孩,讓小孩投入天體的懷裡。

在宇宙最遠的天體裡,小孩終於攫取了他想要的那個字,是奇蹟,是幸運,也更是感動。小孩飛入宇宙的同時,所有的星球已開始注目小孩的行為,對小孩的到臨暗暗付之關懷,被小孩瀏覽的星球其實早已睜亮了眼睛在看著小孩,也許正想著這孤寂靜默的宇宙怎會突然有一個天真無邪的小孩來造訪,星球不只驚訝,而且欣喜發光,但星球不說話,也許本來就是無語的星球,小孩在宇宙飛行中根本也聽不到星球有何話語。

小孩來了,找到他想要的字後,也即將返回。星球們無法留住小孩,不禁發光且熱淚盈眶,沒有進一步的相處就要分離,確實令星球心傷。回程亦得穿越二千多頁,一頁有數百個字,數百個字就是數百顆星球,每顆星球都發光含著淚在穹蒼中閃爍,那樣的光景是多麼的感人,宛若燭光告別會,星球夾道送別小孩,此景此情,畢生難忘。

陳義芝讀了此詩後說:「蘇紹連〈在字典裡飛行〉詩中尋訪的字,竟使天體有情,使星星發光,那一個字用掉最深的情,最深的情即是使世界萌生的新芽。」最深的情來自天地,來自生命,來自小孩童稚的心,為了詩中的一個字向字典探索,字典應之以無限的想像空間,任小孩翱翔飛行,一字為一星,擷星綴結成詩,詩的世界因而萌生。

小孩說:「我的詩句,每一個字都閃爍著星星的光芒。」這是多麼美麗的景象,有不少詩人不也追求著這樣的景象嗎?我祈願,願寫詩者都能有情,願每一首詩都能有情,則星球含淚的光芒,將隨著詩中的每一個字而發光。

在字典裡飛行,是想像;在有情世界飛行,應是實踐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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