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羅•卡索作品賞析之一

 

一、《凝視死亡的小孩》

──自析兩首散文詩〈蝙蝠〉和〈合唱〉


兒童文學的領域上,有此一禁忌:應避免描寫死亡,才不致讓孩子對死亡產生恐懼感;凡寫到死亡的情境,均應避諱。此說是否正確,尚待探究,不過,兒童面對死亡的事,在現實生活上,卻是常可能碰到的事。所以在成人文學創作上,也有多數作品以小孩和死亡為主題來描述,企圖展現生命之成長即與死亡面對的極大衝擊感,而給讀者帶來無限的悲慟。

《隱形或者變形》這本散文詩集裡,可以讀到數首描述小孩面對死亡的詩,〈蝙蝠〉寫出死亡的面貌,〈合唱〉則寫出死亡的召喚,小孩心理上如何接受?行動上如何處置?這兩首詩傳達了什麼?僅作以下個人的陳述:

一、 人死後像一片臘肉

詩作〈蝙蝠〉:

在白天,我把自己懸掛,想像自己是一柄刀劍,一具無限電話,或者是一件大衣。有一個小孩走過來凝視著我,十分鐘後,他轉頭問他的父親說:「那是誰的遺像?」

我不禁全身顫抖,想著自己死後是否也會如此懸掛,任日晒雨淋,在風中枯乾的一片臘肉。

蝙蝠在白天把自己懸掛時,現代人則把自己「懸掛」在某一個「生活位置」或「工作位置」,每天天一亮,就到自己的「位置」上去,開始生活或工作,例如:董事長到董事長室坐在他的位置,每個職員也到自己的位置,交通警察站到自己的指揮位置,學生坐到自己的上課位置,就像蝙蝠把自己懸掛。每人都有一個位置,不管怎樣,活著就該占有一個位置,死了,也要有一個位置。

蝠想像自己是「一柄刀劍」,刀劍是武器,可以攻擊或可防衛,現代人在詭譎莫測的社會裡,為了生存,誰不會武裝自己、爭取自己的權利?人人像「刀劍」,已是司空見慣的事了。

蝠也想像自己是「一具無線電話」,可以在一定的範圍內走動而通電話,和對方溝通,詢問事情,通報祕密,不管是生意上的交易,感情上的聯繫,現代人際關係的處理上,也許就像那一具「無線電話」。

蝠還想像自己是「一件黑色大衣」,黑色大衣給人的印象也許是黑社會幫派大哥的穿著,披著黑色大衣,戴著墨色太陽眼鏡,顯露一副冷酷的姿態、模樣,威風凜凜,令人心生畏懼。現代人應有不少如此的打扮作風吧?

然蝙蝠發揮想像,把自己想成可以面對社會環境的三種模樣,就像現代人對自己外在的裝扮或掩飾,但是,在小孩直接的凝視中,這三種模樣完全瓦解於無形,而且,露出本來的面目,本來的面目在小孩的眼中,竟然是「一幅遺像」!那麼,人生在世,不管你武裝成「一柄刀劍」,或忙碌成「一具無線電話」,或冷酷如「一件黑色大衣」,當你生命結束後,其實都只是「一幅遺像」!

蝠聽到小孩發出疑問,才猛然醒悟那三種「想像」,無疑是非常「虛幻不實」,蝙蝠還是蝙蝠,絕不是一柄刀劍、一具無線電話、一件黑色大衣。蝙蝠驚覺後,全身顫抖了,不由得想著自己死後,是否還能如生前一樣懸掛在世界上的某一個位置,死守那生前把持的地盤?可是,一生的日晒雨淋,到最後只得變成一片在風中枯乾的臘肉了。蝙蝠死後,竟是臘肉一片啊,可見,生命死亡後的面貌,不管是蝙蝠或人類,其實也不過如此!

二、合唱招魂曲

詩作〈合唱〉如下:

聽說,這裡睡了一個人,一星期、一個月,甚至超過一年了,都還沒醒過來。在葉片上行走,在花朵裡尋覓,一群小孩向寂靜而漫長的時間,投入一條好長好長的繩子,想要把那個人拉起來。也許,驚動了一隻孤獨的青蛙,牠緊閉著嘴,在一口深不見底的井裡。

一個小孩說:「我們自己唱吧!」用飢餓的喉嚨發音,張著乾裂蒼白的嘴唇,可以看見僵硬的舌頭,焦黃缺落的牙齒,孩子們盡力的用童稚的聲音唱著,破損的歌曲,在幽靜的野外,在睡了的那個人的耳朵裡迴盪。小孩繼續齊聲唱著「招魂曲」,他們相信那個人,一定是他們的父親。

許,那是個沒有大人的世界,大人都死了,或不見了,只剩下一群瘦瘦小小的小孩,在葉片上行走,在花朵裡尋覓,忙碌得如一群螞蟻,或如一群蜜蜂。只是,他們沒有歡笑,面容沒有喜悅,他們是為了一件事情而忙碌。原來,有一個人在「寂靜而漫長的時間」裡睡著了,至今都沒有醒來,小孩們想把那個人從「時間」裡拉出來,就投入一條好長好長的「繩子」,這就是小孩們忙碌的事。

群小孩的行為驚動了一隻青蛙,青蛙卻緊閉著嘴,而且還踞守在一口深不見底的井底,也不跳出來了。青蛙不叫,一切還是寂靜無聲,驚動不了那個人,那個人仍然睡得非常沈穩,好似那個人也睡在這口沒有動靜的井底。

孩、葉子、花朵、井、青蛙構成了童話般的境界,一切寂靜安詳,尤其是還睡了一個人,青蛙甚且無聲,這麼美好的氣氛下,誰敢驚動?可是到了第二段,竟然大為轉變,令人訝異驚惶!

麼,是因為太寂靜無聲了,所以小孩要自己唱歌,把睡著了的那個人叫醒。小孩一唱起歌來,我們才看清楚小孩已不是小孩的模樣,而是又病又窮一副衰老的長相:「飢餓的喉嚨」「乾裂蒼白的嘴唇」「僵硬的舌頭」「焦黃缺落的牙齒」,這些描述加在小孩的臉上,彷彿變成了非洲盧安達的難民兒童,令人心疼難過。小孩外表已不成人形了,他們還努力的用童稚的聲音齊唱著不完整的歌曲,是為了什麼?原來,他們相信那個睡著了的人,是他們的父親,為了要找回父親,他們在葉片上行走,在花朵裡尋覓,唱著「招魂曲」。

首詩從第一段童話境界般的溫馨期待,到第二段急轉直下,變成了現實世界的殘酷面貌,完全出乎意料之外,第一段寫睡了的那個人,其實,就是死了的父親,而這群孩子尋尋覓覓的、齊聲唱著的,只為了招回父親的靈魂。結果如何?就算招回了父親的靈魂,這群生活在沒有大人世界裡的小孩,又將如何繼續生存下去?

孩凝視死亡,跟大人有何區別?死亡的面貌會帶給小孩恐懼的印象嗎?死亡的陰影下小孩如何堅持生存的意志?〈蝙蝠〉和〈合唱〉這兩首詩提供了思考的方向:活著的大人如果行屍走肉,在小孩的眼光中亦如一副死亡的面貌,如蝙蝠變成臘肉一片;大人死了,小孩會抑制悲痛,不管怎樣無助,小孩會說:「我們自己唱吧!」去做著他們該善後的事。

兩首詩不屬於兒童文學,它是寫給成人讀的現代散文詩,但均探討了兒童在面對死亡的心理印象,只不過,正由於是小孩,所以更讓成人觸痛了久已失去的童年原始心靈,亦即成人透過小孩的眼睛去凝視自己不敢凝視的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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